
走上校长岗位已满一年。这一年,虽没有站上讲台授课,心底却始终惦念课堂。怀念伏案备课的专注,怀念破解难题后的豁然开朗,怀念课后复盘反思的清醒,更怀念看见学生进步时,他们脸上绽放的笑容。
课堂,是我最牵挂的地方。
如今日常工作中,我做得最多的便是走进教室听课。课堂,是教育真实发生的地方。每听完一节课,我习惯先充分肯定教师课堂中的闪光点,最多再提出一条优化建议。听课渐多,在观察各位教师课堂状态的同时,我也常常回望自己一路走来,在课堂中求索体悟的成长历程。
初阶:专注把课讲顺
研究生毕业后,我回到家乡母校任教,于我是一份难得的际遇。入职之初,学校安排我承担重点班的数学教学,同时兼任平行班班主任,其中的挑战不言而喻。依据富勒的教师关注阶段理论,新教师首先会进入关注生存阶段,首要目标便是保证教学不出纰漏,顺利站稳讲台。那时我给自己定下目标:把课讲通透,把概念阐释明白,把习题讲解清楚,争取用三年时间,在学校扎下教学根基。
当时我对好课堂的理解,核心是流畅、生动。秉持这样的认知,我下了不少笨功夫。备每一节课,我先研读课程标准与考纲(如今已无考纲),再细读教材文本,对照教师教学用书,在课本上写下思考批注;把教材与配套练习的全部习题完整做完,方才形成教案初稿。之后去听指导师傅的课,再旁听数学组其他教师的课堂,结合听课所得,反复打磨、修改教案。我还在家中墙上专门挂起一块小黑板,无论下班多晚,回到家我都要在黑板前完整预演次日授课内容,力求课堂行云流水,例题、习题乃至几何图形,都可以脱稿讲授。再辅以富有感染力的语言,整堂课的流程自然一气呵成。坦白来讲,这一阶段我的重心放在教师的“教”上,更多在意自己讲得是否顺畅。可课堂流程顺了,就代表学习真正发生了吗?
进阶:看见学生在场
当教案烂熟于心、讲授日渐娴熟,我慢慢觉察出一个问题:课堂顺畅,不等于学生真正在学习。过去我只紧盯预设好的教学环节,却忽略了台下学生的真实状态。
弗雷德里克斯等学者提出,学生的学习参与分为行为参与、认知参与、情感参与三个层次,其中行为参与是学习发生的基础。我的关注点,也从“我讲得顺不顺”转向“学生是否真正在场”。我开始有意识观察学生外在的学习状态:是否抬头倾听、动笔演算、参与研讨,是否出现走神游离;我走到各个小组身旁,聆听他们的交流;适时停下讲授,以提问、任务驱动、课堂巡视等方式,引导学生投入课堂活动。
但在实践之中,我渐渐看到行为参与的局限:学生人坐在课堂上,可以跟着指令动笔、应答,却未必开展深度思考。不少学生只是机械走完教学流程,一旦面对真实情境、变式问题,依旧束手无策。这份困惑驱使我不断追问:如何跳出浅层的行为参与,引领学生走向深度学习?
升华:启迪学生思辨
建构主义学习理论表明:学习不是教师把知识单向传递给学生,而是学习者依托自身已有经验,主动建构知识意义的过程。教师的角色,应当从知识的传授者,转变为学习的组织者与引导者。有一段教育哲思令我深有共鸣:真正的教育,教人追问未知,不盲从权威、不拘泥固有定式,永葆探索欲望,心怀对真理的敬畏。好奇、思辨、谦卑与担当,是人面向未来安身立命的核心素养。
慢慢的,我将自己的教学主张凝练为“思辨数学”,内核归结为两个字:思与辨。“思”,即鼓励学生独立思考、迁移思考;“辨”,即鼓励学生敢于质疑、善于比较。在此基础上,我梳理形成三条教学目标与四条实施路径。我开始主动放下对课堂“全程顺畅”的执念。多数高中数学课常常固化为这样的模式:“一个概念、几项注意、几道例题、几组练习”。我尝试打破这一固有框架:把概念生成的过程交给学生自主提炼;设置概念辨析环节,组织学生辩论研讨;处理例题习题时,鼓励学生上台展示解题思路;课堂收尾的回顾反思,着眼推动学生综合成长。
我试着在课堂上主动变“傻”,把思考的“聪明”还给学生。以往面对学生的易错点,总是由我一手包办,提前点明、反复强调,可学生依旧一考就错。后来再碰到这类问题,我不再直接提示警示,而是留出充足时间,让学生演算推演、辨析思考,由他们自己发现逻辑漏洞,真切体悟数学学科的严谨。
那堂课的场景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题目给出极值点条件,利用导数等于零求解,算出来参数存在两组取值。换作从前,我会直接告诉学生舍去其中一组解,但这一次我没有马上纠正,而是陪着学生顺着错误思路推演。待到整理书写答案时,有一位学生提出疑问:“这是填空题,两个答案写不下,会不会是我们的结果本身有问题?”从“答案写不下”这个细节出发,反过来怀疑解题结果,这样的思考角度,是我从教之后从未遇见的。正是这一幕,让全体学生对这个易错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。
课堂上预留质疑、研讨、展示的空间,教学节奏难免出现停顿、波折。下课后,常有学生围在讲台旁,和我、和同伴探讨多元思路、不同解法。这样的画面,正是我理想当中高中数学课该有的样子。
一次期末统考,一名性格内敛的学生拿下数学全市第一名。班主任出于严谨审慎,私下向我询问,是否存在作弊的可能。那个孩子的模样立刻浮现在我脑海:平日里言语不多,但数学课上乐于深度钻研,课后总爱围到讲台边交流问题。我十分笃定地回复班主任,这名学生绝不可能作弊。之后我仔细翻看他的答卷,他的解题思路和参考答案并不一致,恰恰就是我们课堂上共同研讨的思考路径。每每说起这件事,我的内心满是欣慰。这也让我更加坚信:能够看见思维生长的课堂,才可以真正托举学生成长。

终境:守护生命成长
教学走到这一层,我慢慢懂得:学科教学,绝不只是传授知识、训练思维。除却知识与思维,学生的情绪感知、品格修养、价值信念,完整生命的拔节生长,同样是课堂肩负的重要使命。
叶澜教授提出:教育是直面人的生命、通过人的生命、为提升人的生命质量而开展的社会实践,课堂教学本质就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对话。我们面对的不是刷题做题的机器,而是一个个鲜活、正在蓬勃生长的生命。课堂,也绝不只是讲授数学概念、传授解题技巧的地方。在推导演算、思辨争辩、试错探索的过程中,学生学着尊重不同见解,学着直面困境、接纳失败,养成严谨求真的品质。数学蕴含的理性精神,慢慢内化为学生的品格底色。
我印象很深有这样一名学生:数学基础薄弱,学习信心不足,一遇见综合大题便主动放弃,试卷上常常留下大片空白。倘若只盯着分数,很容易简单给他贴上“学困生”的标签。在课堂与作业练习中,我不再一味催促他啃下全部综合大题,而是为他设置阶梯式学习任务,鼓励他大胆表达想法。哪怕思路不完备、逻辑存有漏洞,我也充分肯定他敢于尝试的勇气。有一次研讨函数综合题,他主动讲出自己思路卡壳的完整过程。尽管没有算出最终答案,但推导逻辑有不少可取之处,我当众肯定了他敢于表达的状态。慢慢的,他不再惧怕暴露自身不足,愿意主动试错探索。高考场上,他虽没有取得很高的分数,却坚持做完了所有自己力所能及的题目,走出考场时心态从容淡定。分数固然重要,但相较于分数,这份直面困境、不轻言退缩的品格,才是更为珍贵的成长收获。
还有另一位学生,思维敏捷,解题速度很快,却轻视答题步骤的规范性,习惯跳步作答,常常因为细节疏漏丢失分数。起初我只是反复提醒他规范书写,收效甚微。后来借助课堂思辨活动,我引导他和同学展开辩论:数学的严谨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在一轮轮辨析研讨之中,他渐渐懂得,解题不只是求得一个最终答案,更是完整呈现逻辑链条。后来,他不仅改掉跳步答题的旧习,还学会审慎审视自我得出的结论,懂得自省与求证。这份改变早已超越解题技巧的范畴,求真求实的意识在他身上慢慢生长。
这些经历让我深深明白,分数仅仅是学生成长的一个侧面。数学课承载的,除去公式定理、解题方法,更包含理性精神、抗挫意志与求真品格。教学最终要抵达的彼岸,是人的生命成长。
回望来时的教学之路:从专注把课讲顺,到看见学生真实在场;从唤醒内在的思维力量,再到守护完整的生命成长,这便是我所体悟的课堂四境。如今我站上讲台授课的机会变少,但我依旧坚持走进一间间教室,在观课、议课之中继续体悟,看见真实的课堂,看见鲜活的成长。
讲台不在脚下,在心里。

黄金平,中共党员,硕士研究生,高级教师,现任实验中学党委副书记、校长。重庆市第五次党代会代表,重庆市第六届人大代表,教育部“双名计划”川渝名师工作室成员,重庆市教育评估院专家库成员,重庆市骨干教师,重庆市高中数学名师班成员,第二届新云阳人才。
连续10年担任云阳中学“清北班”班主任和数学教学工作,培养6名学生考入国内顶尖高校,助力200余名学生圆梦985高校,指导100余名学生在全国竞赛中获奖,所教3名学生获高考数学满分。
先后在《中学数学教学参考》《中学数学研究》《数学教学通讯》等期刊发表论文10余篇;主持主研市县级课题10项,主持重庆市普通高中精品选修课程1项;出版专著1部,参与编写著作5部,在清华大学、中科大等出版社出版。
其个人先后荣获重庆市优秀共产党员、重庆市优秀班主任、重庆市向上向善好青年、重庆市高中数学联赛优秀指导教师、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优秀教练员荣誉称号;先后获得重庆市教师素养大赛一等奖、市县赛课一二等奖、班主任大赛一等奖等奖项;其事迹被中国青年网、重庆日报等多家媒体报道。
工作格言:砌他人之阶,获人生之乐。